第22章

出了堂屋的張存生，直奔廚房，從大水缸裏舀出一瓢水喝下去。

秋日裏寒涼，井水冷得刺骨，他喝完涼水後又洗了一把臉，在水缸前站了一會。

張存生望著陳延的方向，腦子裏盤旋著陳延身著紅色旗袍的模樣，陳延生的白，襯著紅色，像極了新娘子。

只屬於張存生的新娘。

這是張存生畸形的、藏在內心深處最令人不齒的欲望。

張存生出門去看劉瘸子的情況，他走到劉瘸子家門口，發現門還是開著的，但院子裏卻沒有了劉瘸子的身影。他又走進堂屋看了看，也沒有人。

劉瘸子跑了。既然能跑，就說明人是沒事的。

張存生回去了以後，把陳延拿的衣服重新放回到那個堆放著當權派的東西的舊倉庫裏。

趁著天黑，沒人知道。

劉瘸子從挨了第一腳就開始裝死，那時他一下子就醒酒了，張存生和陳延走了以後，他捂著肚子爬起來，跑到院墻邊哇哇地吐起來。

在地上坐了一會後，他跑出去了，他是怕張存生回來報覆他。

這幾天，外面的人多了，胳膊上都戴著紅袖章。

仿佛一夜之間，這個鎮子上的墻上貼滿了大字報，在外游行的人擠滿了街道，以前鎮上最神氣的鄉長，帶著紙糊的帽子，鼻青臉腫地走在一群人中間，他的腰彎曲著，頭仿佛垂到地上。

陳延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就回家了，張存生也沒去學校，如今學生們也不上學了，全都加入了游行的大隊伍。

張存生搬了梯子來，準備修一修屋頂，要不然，到時候下雨了，外面下大雨，裏面就得下小雨。

聽鎮上的人說，張存生家以前也沒這麽窮，是因為陳延來了以後才窮的。

陳延一直自責，他知道是因為張存生為了救他，把所有的錢都給了劉瘸子，還欠了賬。

所以他能掙錢了，把領到的工錢全部都送給張存生。

陳延把一條印著標語的毛巾拿給張存生，張存生問是哪裏來的，陳延說，是他們廠裏發的。

“你什麽時候再去學校？”陳延扶著梯子問。

張存生在屋頂低頭幹活，說：“還不知道外邊這情況要多久。”

從那以後，陳延再也沒見過劉瘸子，大約過了兩個月，才聽王大喇叭說他回來了。

馬上要入冬了，外面天天拉著人出來游行，每家每戶都空著房子。就連於小五都靠著他那張嘴，弄了一個紅袖章帶著，他那條假的牛皮腰帶可派上了用場。

有人在說，張存生的爹是地主，他就是地主的兒子。放在當年，地主是要被槍斃的。

聽到這話，陳延心裏害怕。

聽說，有人上吊了，有人被活活打死。這成了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的時候，張存生叫他放心，他說，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做過什麽壞事。

但是陳延跟著張存生回去看他大伯，他還是把陳延留下了。

他說：“陳延，現在城裏亂，你就在這裏住下，等外面的風頭過去我就接你回來，你在這裏好好幫大伯幹活。”

“存生哥，你什麽時候來接我？”陳延低著頭在外面問。

“不是說了嗎？等風頭過去。”

“風頭什麽時候才會過去？”

陳延像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，一定要問出一個確定的日子來。

說到底，他就是怕張存生再也不願意帶著他。

張存生不說話，陳延擡起頭，不安地問：“存生哥，你說了你不會娶別人的，對不對？”

“不娶。”

“永遠都不娶嗎？”

張存生沒說話，但是摸摸陳延的頭。

他喜歡摸陳延的頭發，頭發絲軟軟的，纏著他的手指。

寒風淩冽地吹過，陳延站在門口的田埂上，望著張存生遠去的背影。

夕陽在他身後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。在這條兩邊長滿了麥子的小路上，那是陳延第一次目送張存生的離開。

張存生消失在路的盡頭，也消失在陳延的視線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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